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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赋予的身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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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4:56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一个被赋予的身份
它叫“苏北”。
两个音节,一张标签。贴上它,浩荡长江便不再是地理的分界,而成了文明的断层;贴上它,千年运河滋养的沃土便不再是枢纽,而成了等待救济的腹地;贴上它,滨海临江的半岛便不再是前沿,而成了闭塞的内陆。这身份不是自我生长出来的,它是被赋予的,带着测绘仪般的精确与傲慢,从某个高悬的权力中心,轻轻地、却又是重重地,按在了这片土地上,和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的额头上。

这“赋予”本身,便是一整套精密运作的权力仪式。它始于目光的编码。“江南”掌握了绝对的文化诠释权与审美裁判权。于是,这里的口音成了“侉”,这里的饮食成了“粗”,这里的性格底色,在远方的文人笔记与市井笑谈里,被勾勒成一种与精致、机敏相对的模糊形象。运河的桨声、盐场的风霜、湿地的苍茫,这些本应构成独特文明景观的元素,在单一而强势的“江南滤镜”下,统统失焦、褪色,沦为“无特点”或“欠发达”的苍白注脚。凝视,首先是一种认知上的放逐,将被凝视者从其丰厚的历史与地理语境中连根拔起,使其悬置于一个被预先设定的、低阶的“他者”位置。

当认知的牢笼铸就,经济的锁链便顺理成章地扣上。“苏北”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,而是一个功能定位。在宏大叙事的蓝图中,它的角色被清晰地书写:资源的供给地、劳动力的蓄水池、过剩产能的承接地。它的沃土,应长出让渡给“中心”的粮食与原料;它的青年,应如候鸟般周期性地南飞,用汗水构筑他人的繁华,而将空心化的村落与衰老的父母留在身后;它清澈的水系与辽阔的滩涂,或许要准备好接纳来自上游的转移与代价。这是一种结构性的、被美德修辞(如“帮扶”、“辐射”)所巧妙包裹的汲取。价值的度量衡被篡改了——此地人力与自然力的输出被标以低价,而“中心”输入的技术、品牌与管理却被奉为圭臬。交换,在起点上就已失衡。

最深的暴力,莫过于让被缚者最终爱上了这枷锁,并为自己的驯顺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。当“苏北”的标签内化,一种精神上的慢性病便开始蔓延。它表现为对自身历史记忆的淡漠(“我们这里,没什么故事”),对文化根须的自鄙(“我们的话,不好听”),以及对未来想象力的彻底缴械。发展的图腾,被不假思索地认定为对江南模式顶礼膜拜的复刻。道路只有一条,那便是努力成为“我们”,而“我们”是谁?是那个赋予“苏北”以身份的、模糊而巨大的他者。于是,一代代最聪颖的头脑,其人生最大的抱负,便是通过艰苦卓绝的自我改造,洗脱“苏北”的印记,完成向“我们”的投诚与皈依。这是身份赋予最终极的胜利:它让反抗显得荒谬,让服从成为唯一理性的选择,让被殖民的心灵,主动担任起了内部秩序的维护者。

然而,铁板一块的叙事下,总有地火在奔突。这地火,源于江海河湖在此交汇撞击的磅礴地理事实,源于漕运鼎盛时“舟楫蔽川”的集体记忆,更源于每个普通人在日常劳作与生活韧性中,所保有的那份未被理论污染的尊严感。当“淮扬”这个古老而中性的称谓被重新擦拭、举起时,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替代的标签,而成了一面叛旗。它是对命名权的悍然夺回,是对那副强加的“认知近视镜”的粉碎。它要求人们用自己双眼,重新审视足下的土地——看到的,不应再是“江南的对岸”,而是一个背倚中原、面朝黄海、拥有自己完整水文骨骼与历史肌理的“半岛”;不应再是产业链末端的模糊身影,而是有可能依托江海联动、重塑增长逻辑的潜在主体。

“被赋予的身份”,其最恶毒的魔力,在于它试图将一种关系性的压迫,伪装成本质性的优劣。它将因权力、区位、历史机缘造成的、流动的、可改变的发展差异,凝固为宿命般的、静态的文明等级。打破这一身份牢笼,因此绝非地域性的怨艾或情绪化的反抗,而是一场关乎正义的严肃斗争。它要挣脱的,不仅是不公平的资源分配,更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让人在凝视自我时都不自觉地戴上他者眼镜的精神奴役。

文章可以在此戛然而止,但斗争远未结束。夺回命名权只是第一步,更难的是用实绩为这新名号填充血肉。当“淮扬”作为一个自觉的政治经济文化主体开始行动时,它如何与强大的既有格局对话、协商乃至碰撞?它如何避免在建构新身份时,落入本质主义的另一陷阱?这新生的“自我定义”,又将开启怎样未知的艰辛与辉煌?这些问题,如同半岛外浩渺的江海,等待着被浪潮一次次叩问。而一切的起点,就在于意识到:身份,可以不是被赋予的囚衣,而是自我征战的旌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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