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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们提及“长三角”,脑海中会浮现出什么?是闪烁着国际霓虹的上海外滩,是园林曲巷的苏锡常,还是数字经济奔腾的杭州?这些意象固然真实,但它们共同构建的,是一个被简化、甚至被扭曲的“长三角”印象。若要真正理解这片土地,我们必须穿透层层叠叠的经济数据与行政标签,回归到一个最原始的问题:何谓长三角?
一、 地理的正典:大江入海的双子三角洲
从纯粹的自然地理学视角审视,“长江三角洲”拥有清晰而威严的定义:它是长江在入海口与大海交汇,历经万年冲积而形成的平原,其形态呈一个清晰的三角形。 这一定义的核心在于“江海交汇”与“冲积平原”。
由此,真正的长三角天然地包含着两大主体部分:
1. 南岸的江浙沪三角洲: 以上海为顶点,西至镇江,南抵杭州湾,涵盖了太湖流域的苏锡常、杭嘉湖等地。这里水网纵横,是“江南文化”的地理载体。
2. 北岸的淮扬通三角洲: 以扬州、淮安、南通三地为支点,北接淮河,东濒南黄海,囊括了里下河平原等广阔区域。这里同样由长江与淮河合力冲积而成,是江河海文明交汇的枢纽。
二者隔江相望,共饮一江水,同享一片海,构成了一个完整、对称的地理单元。这个“双子三角洲”结构,才是长三角与生俱来的、最本真的面貌。
二、 概念的污染:大而无当的“江浙沪皖”何以鸠占鹊巢?
然而,这个清晰的地理概念,在当代的公共话语中却被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行政概念——“江浙沪皖”所取代,甚至进一步膨胀为“三省一市”。这一替换,无疑是对“长三角”概念的一次深刻污染。
其污染性在于:
地理上的失真: “江浙沪皖”将安徽大片不属于长江三角洲地理范畴的内陆山区(如皖西大别山区)强行纳入,而同时,又在潜意识里将地理上绝对属于三角洲北翼的“淮扬通”地区,用“苏北”、“苏中”这类行政标签将其从地理叙事中剥离、边缘化。
叙事的霸权: 这个行政概念服务的是一套 “江南中心论” 的经济叙事。它以上海为绝对核心,描绘了一幅由高到低、由中心向边缘的“辐射”图景。在这套叙事里,江北的使命是“融入苏南”、“接受辐射”,其自身的主体性与独特价值被完全忽略。这实质上是将一部江河海联动的壮阔史诗,删减成了一部海洋文明的独角戏。
三、 正本清源:唤醒被“苏北”标签掩埋的“淮扬通三角洲”
一旦我们拂去行政概念的尘埃,让“长三角”回归其地理本源,一个被掩埋已久的巨人——淮扬通三角洲,便将冲破“苏北”这类边缘化概念的牢笼,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。它的特征,足以证明它并非江南的附庸,而是一个自成体系的文明高地。
它的特征,镌刻着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地理禀赋与历史密码:
帝国的十字路口: 与江南面向海洋的单一取向不同,淮扬通三角洲的核心优势在于 “江河海”的三重联动。淮安(清江浦),曾是黄河、淮河、京杭大运河交汇的“天下枢纽”,漕运总督的驻节地,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;扬州,是长江与运河的“T”字路口,盐运与商贸的中心,其繁华曾让世界倾倒。这里书写的是内陆的、维系帝国运转的枢纽文明。
江海平原的广阔腹地: 与逼仄的太湖平原相比,淮扬通拥有更为辽阔的里下河平原和沿海滩涂。这不仅是富庶的粮仓,更提供了未来产业布局与发展的战略纵深。南通,坐拥长江北岸最优质的深水岸线,其“江海门户”的地位,本就是另一个“上海”的雏形。
被中断的独立叙事: 淮扬通三角洲的相对沉寂,并非地理的宿命,而是历史的转折——漕运的废止与海运的兴起,中断了其依赖运河的繁荣路径。但这绝不意味着其地理价值的消亡。正本清源,就是要续写这部被中断的叙事,让这片土地基于其运河文化的遗产、广袤平原的潜力与绵长海岸线的优势,寻找一条独立于江南模式的、属于自己的现代化路径。
“长三角”不应是一个任由经济指标和行政边界随意涂抹的标签。它首先是一个庄严的地理事实。为长三角正名,就是承认那条大江在入海时,为中华民族慷慨地塑造了南北两岸两颗同等珍贵的地理明珠。
当我们从字典里,从认知中,坚定地写下“长三角:长江入海口与大海交汇的平原,呈三角形。主要包括南岸的江浙沪三角洲和北岸的淮扬通三角洲”时,我们不仅是在纠正一个地理错误,更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文化平反。我们终将看见,那在“苏北”阴影下沉默了太久的土地,其真身,正是那曾经辉煌、且必将重现光芒的——北岸的长三角淮扬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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